抛绣球

《岭外代答·俗字》有载：“峒官提举之家，嫁女之日，会集亲族邻里，命女登楼，抛彩球以择婿。得球者，即为婚配。”此乃壮乡古俗“抛绣球”之滥觞，初为权贵择婿之仪，后渐融于歌圩盛会，化作青年男女以歌传情、以球定缘之风雅传统。

春三月，右江河谷花如云霞，田埂上歌声缭绕。那年歌圩盛况空前，八方村寨的少男少女齐聚坡顶，芦笙悠扬，铜鼓低鸣。十七岁的阿婻立于高台之上，身着靛蓝织锦衣，银饰叮当，手中紧握一枚红绸绣球——那是她熬了七夜，以五色丝线密密缝就，内藏一缕青丝与一首自创山歌。按古礼，她须在对歌三轮之后，将绣球抛向心仪之人。台下人头攒动，有富家子弟捧金簪示好，有猎户少年舞刀显勇，更有邻村歌王盘腿而坐，嗓音清越如泉：“妹是天上月，哥是追月星，若肯抛球来，生死共同行。”阿婻心弦微颤，却未应声。最后一轮对歌，一个沉默寡言的稻农之子阿岩忽然起身，不唱旧调，只低声吟道：“我无金玉聘，唯有半亩田；愿种糯谷熟，酿酒敬你娘。”歌声质朴，却道尽赤诚。阿婻凝望他粗糙手掌与澄澈眼神，忽觉心中千结顿解。鼓点骤急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绣球高高举起，在众人屏息中奋力一掷——红球划破春风，稳稳落入阿岩怀中。刹那间，欢呼如雷，山歌四起。自此，“抛绣球”不再仅属官家之礼，而成为歌圩上自由择偶的信物，承载着壮乡儿女以心换心、以歌证情的千年浪漫。